医生3年为患者拍下1万多张照片:每个生命都值得被倾听

2019-11-28 09:22来源:南方网编辑:梁翠蓉
2016年9月,医生姚帅在CNU 视觉联盟网站发出他拍摄的第一张患者照片,命名为“人在医院”,他写下一句话“世间百态,人生况味,以医院为一个节点”。

  18时许,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中医院内,门诊患者逐渐减少,大部分医生相继下班,但对于该院心血管内科医生姚帅来说,另一份“工作”才正要开始。他回到办公室,拿出简易的摄影设备进行现场布置。这里会有一场他与预先约好的患者对话,每当谈话结束,姚帅会亲自为他们拍摄一张人物肖像照片。

  这样的“工作”他坚持了三年。至今,姚帅利用下班空档,访谈过400多位患者和他们的家属,拍摄下1万余张照片,随着照片的流传,医生姚帅在摄影圈为更多人熟知。

  姚帅出生于1989年,今年30岁。2013年,他从江苏南通大学临床医学毕业后,顺利成为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中医院心血管内科医生。2016年9月,医生姚帅在CNU 视觉联盟网站发出他拍摄的第一张患者照片,命名为“人在医院”,他写下一句话“世间百态,人生况味,以医院为一个节点”。

  11月26日,南都记者与姚帅展开对话。

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中医院心血管内科医生姚帅

  南都:有数过目前约访了多少人?拍过多少张照片吗?

  姚帅:我是从2016年9月开始拍摄第一张“人在医院”的照片,最高频的时候1天下来我会跟3到4个患者或者家属约访和拍摄,医院工作比较忙时也尽量坚持约访1-2名患者。三年来断断续续,大约约访过440人,都是我们病区的患者和家属,但当中有约50多人已经不在了。

姚帅3年来为400多位患者拍摄了上万张人像照片

  南都:你是一名心血管内科医生,从哪儿学习的摄影技术?为什么想用摄影记录患者和家属?

  姚帅:真正学习摄影应该是在工作之后,我买来了人生第一部单反相机,自己摸索钻研,但对摄影的喜欢应该是更早的时候。我记得一个细节,那年是高三毕业的夏天,一天突然下起了阵雨,我和同学都在避雨,这时我看到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太,吃力地推着装满砖块的板车经过,因为突然的雨,让她全身湿透,当时的我特别触动,拿出了还是小屏幕的手机,拍下了这个场景。

  升入大学时,家人遂我的愿,送了我一个小卡片机,这是我人生第一部相机,在大学的时候我就一直拿着来拍,但当时对于摄影还没有什么概念,直至一个前辈告诉我,摄影有风光摄影和人文摄影方向,那时候我突然明白,我喜欢做的摄影绝对是回归“人”的,反映世间百态和人生况味。

  在医院工作3年,见惯生老病死,接触的患者也越来越多,我很希望去倾听他们,记录他们,宽慰他们,而一张张黑白肖像,正能纯粹地反映出一个人的内心世界,引发观者在精神层面的共鸣。所以我用积蓄买来了相机、镜头、三脚架、灯光等装备,开始了我的拍摄。

  南都:你是怎样选择对话的患者?又怎样与受访者沟通的呢?

  姚帅:医院本身就是人生百态的样本池,对于受访者的选择,我基本是随机的。在我们病区的病人,大部分都是中老年人,他们其实比较孤独,有着倾诉的欲望,但却没有说话的途径,而且他们平时也是看着我工作的,对我比较信任,所以我跟他们解释,邀约他们来聊聊,大都能成功。

  在对话的过程中,我的问题设置都是固定的,如“如何看待死亡”、“你认为一辈子什么最重要”、“一生中最痛苦的过往”、“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”,但这些问题都会穿插在聊天之中,像朋友一样的聊天,在聊天结束后,如果他们同意,我会为他们拍摄一张照片。

  南都:你听过哪些让你难忘的故事?

  姚帅:太多太多的故事都让我难忘。曾经有一个患病的老爷子,跟我分享了他人生最遗憾的事,是没能见上弥留之际的哥哥一面。他和哥哥年轻时都做裁缝,解放前哥哥到了台湾做生意,之后兄弟俩失讯30年,再次聚首时半生已过;曾经一位长了脑瘤,做手术切除却留下面瘫后遗症的女子,讲述她失去容貌后,遭遇丈夫背叛,家庭变故后的内心苦闷。这些都是最真实最触动人心的故事,每一个生命都如此值得被倾听。

裁缝老爷爷。

  南都:你觉得你对“人”的高度关注,与你的成长经历有关系吗?

  姚帅:或者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吧。我从小生活在农村地区,在过去的很多年,我的家庭都深受疾病的困扰。我记得2001年,当时我还是一名五年级的小学生,一天傍晚,我父亲从医院拿着检查报告回来,母亲哭了,那天是我第一次知道父亲得了病,是“肝硬化”,而在父亲患病的2年前,疼爱我的祖父因为“肝癌”离世。从那以后,我常常活在恐惧之中,这种恐惧既来自疾病可能夺走父亲,也来自社会环境,我感受过医生的冷漠,和旁人异样的眼光。

  一个人很难理解另一个人的悲伤的,一个从来没有经历过困苦生活体验的人,永远不可能真正明白困苦生活到底意味着什么。但正是这段不愉快的成长经历,让我对身处困境中的人多了一份共情,一种感同身受的能力。

  南都:这是你想成为医生的原因吗?

  姚帅:我母亲就是一名赤脚医生,对医生这个行业我并不抗拒,而且高中的时候我就对生物学有浓厚的兴趣,但我从小的心愿,是想成为一名心理医生,相较于治愈身体,我更希望治愈人心。

  但那时候农村地区的孩子,对于职业选择的了解十分有限,而家人也坚持让我就读临床医学,所以我最终成了一名临床医生。我没有遗憾,无论什么类型的医生,都需要有强烈的“人文精神”,这是医生所不能缺失的。

  南都:作为心血管内科医生,去干“人文摄影”的活,是否有受过一些质疑?

  姚帅:医学和人文摄影本质上来说都是对人的关怀,这点是共通的。

  质疑肯定有,包括侵犯患者隐私的质疑,或者指责作为医生不务正业等。但我所有的拍摄和发布都经过患者的同意,而且我并不以此来赚钱,更重要的是,我做这件事情时内心是纯粹的,我坚信我做着一件好事,一件有价值的事情。

  我明白这个社会,一些人去做着好事但仍会受到质疑,例如近日有报道指一位医生在飞机上吸尿救人,却被某些网友质疑“作秀”。但我们不能因为这些质疑,就停止做我们认为对的事情。

  南都:所以接下来你还会坚持用镜头记录患者和家属吗?对于这些照片未来有何计划?

  姚帅:接下来我会到急诊部轮岗一段时间,这个工作只能暂停了,但从长远来看,这个拍摄我一定会坚持做下去的。我的目标是用镜头记录1000个人。有一天,我也希望能出版一本摄影故事集,在征得受访者同意的前提下,让他们的故事被更多的人倾听、了解和关怀。

  我觉得现实中的人们都太匆忙了,忙于生存、忙于成功,但却忘了去凝视自己的内心世界,我希望他们看到这些图片和故事,能够停下来,像我朋友圈写下的一句疑问:你是否曾仰望天空,回想下自己的人生?

  采写:南都记者 余毅菁


48小时排行

  • 站内
  • 见报

    广告ADs